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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實驗動物]

棕狗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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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鑑慧
原載:1998年10月當代雜誌,1999年台大獸醫系系刊

走進南倫敦貝特希公園(Battersea Park)大敞的入口, 馬上離開了市區的塵囂。順著步道,繞過幾片寬廣的草地,就來到了一處典雅靜謐的老英國花園。在這花園一個幽靜角落的石臺上,坐著一隻小獵狗,仰著頭,搖著尾巴,似和人做著熱切的溝通。石臺上一面銅版刻著:「紀念一九O三年死於倫敦大學實驗室的一隻土色獵狗。牠在生前承受了超過兩個月的解剖實驗,由一實驗室換至另一實驗室,直到死亡使其得到解脫。同時也紀念一九O二年在相同實驗室被解剖的二三二隻狗。英國的男女們,這樣的事,還要存在多久?」

眼前的這尊銅像,紀念的只是倍受折磨,結束於實驗者手下的眾多動物之一,但也就是近百年前引起全英國媒體之關注和著名的「棕狗暴動」(Brown Dog Riots)的那隻舛命的狗了。環顧四周,靜謐的環境和偶而散步走過的悠閒民眾,使人難以想像,這就是曾使人心為之沸騰,各方勢力為之抗議,英國有史以來恐怕最受爭議的銅像了。銅像的對面,有條已長滿青苔的長椅,想是要讓人坐下,回想這段歷史的吧。

藉動物解剖來探索人體自身的秘密,早在西元前已有記錄。對後代醫學資發展影響巨大的希臘著名醫師加倫(Galon, A.D.129-200)曾用豬隻來求得神經切除的影響,和證明輸尿管的位置;哈維(William Harvey, 1578-1657)之發現血液循環,也是藉著活體解剖小鹿和其牠動物,才得以成就。其他著名科學家如培根、笛卡兒等,亦都是動物解剖者。但是動物解剖實驗做為一種科學方法,是要到了十九世紀,才建立起地位,開始大量地被用運用於生理學上。這項發展主要可歸功於兩位法國著名的生理學家—Francois Magendie (1783-1855)和Claude Bernard (1813-1878)。這師生兩人,不但在方法上修正並建立了解剖學的穩固地位,亦廣授們徒,大量從事動物實驗以求得新知,並四處重覆示範實驗藉以建立名聲和地位。此時的科學家,許多仍抱持匙著笛卡兒式的想法,認為動物並無所謂心靈,亦無感受痛苦的能力,只是如鐘錶般地有些精巧的裝製的機器。再進一步者,若承認動物亦能感受痛苦,許多人亦如Bernard在其經典作「實驗醫學概論」中所言,認為人有「完全且絕對的權利」從事動物解剖實驗,即使這些實驗對動物是痛苦且危險的,但只要是對人類有益,這行為在本質上即是道德的。

就在科學快速進展,以前所未有的規模向其他物種做侵入性的利用之同時,所幸,十九世紀亦是人道思想迅速發展並漫延社會各層面事務的重要世紀。過去不被討論的奴隸、女人、兒童、貧戶、精神病患等的處境和人權,都在此時有重大的進展。人與動物的關係和人對動物的待遇等議題,在此時亦進入道德的領域,成為被檢討的對象。過去街頭巷尾,由其是人畜擁擠的倫敦市區,習以為常的流浪貓狗、車伕毆打驢馬、超重載貨、傳統殘酷屠宰畜牲方式、以及下層民眾的鬥雞、鬥狗、鬥牛和中上階層的狩獵、動物毛草和羽飾等,在新的人道想法檢驗下,都不再能被接受。而這股逐漸普遍的人道情緒,亦非再單是過去少數人零星式的抗議呈現,而是展現在有組織的集體行動上。而在西方國家中,又屬英國最早。在這樣的人道思想發展背景下,科學界漸為人知的種種殘酷動物實驗當然亦成了部分輿論抗議的對象。

一八二四年當Magendie來到倫敦示範其著名的神經系統的動物活體實驗時, 即在英國引起了嚴重抗議風潮,國會中甚至有人試圖要將這野蠻的法國人驅逐出境。其實,科學界這些或為求新知,或為教學示範的不斷重覆且帶給動物強烈痛苦的實驗, 不單引起了輿論的抗議,在科學社區內部本身,亦開始了自律的聲音。一八七一年「英國科學促進會」發表一報告,試圖建立一套基本規範以管理動物解剖。報告主要規定麻醉的使用,並限制會引起痛苦之實驗的重覆示範。此一規範,精神大致與五年後英國「皇家調查委員會」所擬而成的一八七六年的防止殘酷對待動物法案(Cruelty to Animals Act)相同。此世界最早的規範動物實驗的法案,建立了登記審核制度,亦規定了麻醉的強制使用,只是當實驗有特殊需要時,可申請特別執照以免除麻醉。此一法案,在英國延用了一百一十年,一九八六年取而代之的科學程序法案(Scientific Procedures Act)亦只是延續其精神。

而英國有組織的反對動物解剖運動,也就在這之後才真正展開。許多反對解剖者認為,此一法案給予了動物解剖正當性,規定過份寬鬆,黑箱作業,且無完善檢查制度,等於只是麻醉了大眾,而非動物。短短數年間,英國成立了近十個致力反動物實驗的單一議題團體。此時期運動之激烈程度,不下百年後的另一波反對浪潮;陳情、投書、室內演講、室外集會、遊行示威等運動基本要素,無一不缺。這些團體間,亦存在基本立場上的差異;有的仍認可動物實驗,只是欲加強管制審核,將對動物的傷害減輕至最低,有的則認為動物解剖該完全廢除,因即使麻醉,許多痛苦亦不可免,且人類沒有權利為自身福祉,強加亦具權力的動物痛苦。

另外就如同近來之動物解放運動並非單由動物權利觀念動員而成,而是結合了當代對工業社會、消費主義、科技文明等的批判和各種深度的環境思潮而成;此時的反對動物解剖運動亦非單由逐漸增長的人道想法促成,而是牽連並結合了十九世紀更廣泛的兩個問題:對逐漸專業且制度化的醫學之疑懼,和對無限制科學發展之耽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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