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熊貓美學

陳真 2005. 5. 4.

台灣是個很特殊的社會,它有挺多問題,卻總以為「全世界都這樣」。其實不然,全世界沒見過誰這樣,只有台灣如此。酷愛八卦,喜歡偷窺,見不得別人好,視野呈一直線、看不見彩色等,就是一例。

很躁動,無法平靜,如蛆一般(抱歉我沒有想侮辱蛆的意思);酷愛八卦簡直到了一種可以說心理變態的地步;唯恐天下不亂,別人越倒楣他越興奮(即便嘴巴裏大量喊著「愛心」),就跟吸血鬼聞到血腥味一樣。當血不存在,照樣能經由口舌幻想和「闡釋」外加自由聯想兼自我投射,產生某種莫名的嗜血快感,否則簡直活不下去。

我常想,一群人,當他幾乎完全缺乏物質或名利以外的一切理解、刺激和想像時,大概就會變成這副德性。三姑六婆或八卦男女不是天生,而是一種後天不良教育的養成。這與學歷無關,跟某種狹隘的價值觀有關,簡單說就是:他「看世界的方式」有問題。

我喜歡《TALK TO HER》這部電影,希望將來死了後能有些對我懷有感情和理解的人,在心裏,或來到墳前,跟我講話。沒有家的人,常想著回家的路怎麼走;生前孤獨的人,更免不了要寄望後世的一點理解和憐憫。但生為台灣人,俺死倒不希望成為台灣鬼。這社會沒有氧氣,令人窒息,連做鬼大概也會受不了。

從小很少看電視,十多年前當上主治醫師後才有錢買了第一台電視,但頭兩年也一直沒裝天線,只拿來看電影錄影帶。最近幾年在國外,更少接觸台灣媒體,但有時回台,住在旅社或朋友家裏,免不了也會看電視,總覺得很不可思議。ㄍㄊㄇㄉ這也叫新聞嗎?

在英國常看鳳凰衛視新聞或它所製作的各種節目,雖然已經看了好幾年,但心裏的震撼和感動,卻仍像第一次接觸那樣,特別是《冷暖人生》這個節目,半年來我幾乎都不敢看了,就像我不敢看沈從文的小說一樣,怕看了之後悲天憫人,將對我的錦繡前程產生不利影響。

它馬的同樣是華人,同樣搞新聞搞節目,文化水平和內涵怎麼差那麼多?!簡直淵壤之別。人家的新聞,活潑不失嚴肅,內容充實,觀點多元而持平,但台灣包括新聞在內的一切節目,卻幾乎全是「綜藝節目」,以損人為能事,以八卦為宗旨,毫無營養。十八歲以下應該禁止收看,因為那只是對他人格長成的一種傷害和扭曲。

這社會有病,對一切人事物缺乏理解與尊重。有病沒什麼;可怕的不是病,可怕的是當事人根本無法理解自己病了。不但不覺自己有病,反而顧盼自雄,不可一世;誰要敢說台灣不好,就是賣台、不愛台灣;誰要敢說台灣輸給別人,誰就是挾洋自重或「唱衰」台灣。

最近吵熊貓來不來的問題,我採反對立場,但我的反對與動保或保育倒沒什麼關連。我的反對具有針對性,也就是針對台灣人。送給其他人無妨,但別送來台灣,因為台灣人無法尊重生命,台灣人的眼睛只看得到功名利祿和八卦。透過八卦眼,得到一種一窩蜂的偷窺快感,「消費」性格很強。

在這種八卦文化底下,再好的東西一旦落在台灣人手裏,一時三刻就會化成一灘血水,不堪聞問。任何一個想保有某種神聖性的人事物,都必須遠離台灣社會的「注目」,盡量往邊緣地帶走,否則只是自取其辱。

熊貓如此,人也一樣。「漏氣代」就不用說了,別人聽了簡直會爽死,但也別以為你有什麼好事或成就可以分享,當主流男女對你感「興趣」或「推崇」你的時候,他只是在消費你、侮辱你。他不是真的對你感興趣或仰慕你,那不是仰慕,更不是理解,那只是一種好萊污式的評價評價評價。他不是真的想理解你,他只是想在你身上貼一個標籤。

我也喜歡熊貓,因為我們長得很像;我是說眼睛很像。但我寧可牠不要來,寧可看照片幻想,寧可到遠方看牠,我不要它來到這種八卦社會,太沒美感。

再說,我無法理解一個人居然能愛熊貓卻不愛其它動物。看看台灣社會怎麼對待流浪狗,怎麼對待雞鴨牛羊,怎麼對待外勞,怎麼對待弱者或孤老殘疾;對於包括人在內的各種生命的痛苦,不但漠視,毫無感覺,甚且努力添加製造痛苦。你越弱,這社會就越吃定你;你強了,就對你「另眼相看」,送上各種特權。不管貶或褒,都是對正常人的一種心靈折磨。

這種社會,何止熊貓不要來,我看貓狗牛羊若有辦法,統統想移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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