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問過 Chomsky類似問題: 反戰反得半死, 歐洲大部份民意都一面倒反對侵略伊拉克, 布希及各國政府, 還不是照幹不誤? 反戰有啥用? Chomsky 的回答, 我覺得挺對. 他說:
第一, 一個東西的改變不是批評一天就有效, 也不是一個人批評就有效, 而是許多人不斷的批評.
也許你會說, 罵扁的人夠多了吧? 罵也罵得夠久了吧? 沒錯! 所以它已經發揮了作用不是嗎?
你會說, 作用在哪? 布希仍然照樣侵略, 阿扁政權照樣烏魯木齊. 這樣講並沒有道理. 因為布希雖然照樣侵略, 阿扁雖然照樣整天搞選舉, 搞鬥爭, 惡搞國家機器, 私利及黨利至上, 但你想想, 如果沒有舉世不間斷的反戰熱潮, 別說伊拉克, 伊朗古巴北韓敘利亞等等, 每一個都會被他給 “解放” 了.
如果沒有那麼多人反阿扁, 不是說什麼要割喉嗎? 早就割了, 變成一言堂, 搞不好背起阿扁語錄來了. 而且當時是用一種極其反動反智的民族主義屠刀, 結果呢? 割誰的喉?
不管英美, 都曾再三揚言要用核武器對付恐怖份子. 但它至少至今沒有真的使用. 美軍上回殺人像殺螞蟻一樣, 六千人不管死的活的, 全掃進戰壕裏活埋. 這回至少它不敢這樣. 人權團體後來在阿富汗找到一些美軍大屠殺的萬人塚, 那是上回幹的, 至少後來沒有同樣的大屠殺.
“Lancet” 醫學期刊之調查伊拉克死亡人數為十萬, 引來美國主流保守人物的劇烈攻擊, 這在醫界恐怕也是頭一回. 之前主流醫學期刊哪敢或哪允許你做這樣的調查? 要調查, 只許你調查 “恐怖份子” 的恐怖罪行, 但這回卻調查到當權者頭上來.
諸如這一切, 你不能說不是一種效果. 以前黨外時期很流行一句問候語: “唉(搖頭), 很無力感!”
無力什麼感? 對東方不敗一般、萬惡的國民黨感到無力感, 可是我從沒有這樣的無力感. 我反倒覺得政治人事物的改變之迅速, 遠遠超過我的想像.
十六年前, 人權兩個字仍然不許講, 但現在人權卻反而變成國民黨的攻擊武器. 而且, 當你談人權, 你周遭的人至少不會再把你當成一個怪物.
或許我們對進步仍不滿意, 但這的確是一種進步.
以前國民黨殺人, 比如殺陳文成或殺林義雄一家人, 殺完還沒完喔, 殺完之後反而說是林義雄的苦肉計, 是自己同志殺的, 為的是嫁禍政府. 中國時報當年不就這樣影射抹黑嗎?
現在姑且假設 319 是自導自演, 但自己殺自己, 總比殺別人一家老小好吧, 而且自己殺自己也會痛啊, 挨痛還挨罵, 多可憐, 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 比方說18 年前, 我只不過利用編寫學校講義的機會, 在空白處置入性行銷, 剪貼了幾段小小的文字, 馬上引來警備總部連夜包抄印刷廠, 居然打算查扣我寫的 “實驗診斷學講義”. 很離譜吧, 出版法連還沒印出來的講義居然都想查扣呢!(後來沒有查扣成功,講義照樣一整本印出來)
我把講義多印了幾份, 打算寄給一些黨外的朋友, 結果去到郵局, “喔, 是你, 黑名單! 歹勢, 你的信, 我們都要檢查, 怕有危害國家安全的東西.” “好吧! 你查吧!” 一打開, 不得了, “這種東西違反規定, 不能寄.” “啥咪? 不能寄講義?” “對啊! 你這講義內容有問題, 不能有林義雄.” “不能有林義雄? 郵局有這樣的規定?郵局有規定寄掛號信要先檢查內容?” “陳先生, 我們都是吃頭路的人, 你就別為難我們吧.” “好吧! 給你們印一份去交差, 但我還是要寄(掛號).” “你這樣會害死我們. 幫幫忙吧.” 郵局主管這麼說. “不然你寄平信, 那就與我們無關了.”
你一定納悶我在講義貼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沒有, 我只貼了比方說林雙不以方素敏(林義雄的夫人)名義發表的詩: “盼望”。詩大約這麼寫: 人家說你是好漢, 我就哭了, 我寧願你只是孩子的父親….很感人的一首詩.
我還貼了十九位哈佛教授聯名給殷海光致哀的電報, 上面稱讚殷教授生前為自由為思想努力不懈, 短短兩行字.
我還貼了一段名言說: 媒體經常會引導你去恨那些想對你有所助益的人, 卻引導你去愛那些努力傷害你的人.
我貼的全是一些很中性很溫和的言論, 但十八年前這樣的講義卻引來一陣恐怖打壓. 當時的國民黨, 別說不理你, 你罵他, 他甚至還可能殺你關你抄你全家. 1988年, 我在校園喊台獨後不久, 我住的地方就被徹底搜了兩遍, 翻箱倒櫃, 片草不存, 連狗都打傷, 連電影錄影帶都偷走, 拿去檢查.
基本上, 我還是相信民主. 我們應該讓統治者有一種覺悟, 你只要敢亂來, 或做得亂七八糟, 我們就趕你下台, 因為我們是主人. 我不相信他不怕. 他為了權力, 只得聽話.
目前還不夠聽話, 但至少比以前聽話. 以前哪容得你罵? 比方說, 大約是1985年吧, “愛台灣” 的民眾日報, 在頭版頭登了兩篇文章, 一篇稱讚中國發表反對美國帝國主義的聲明 (很不可思議吧, 以前是黨外或民進黨在聯共反美反軍購反兩岸對立, 現在倒過來了, 變成國民黨在聯共反美反軍購反兩岸對立). 一篇是38個旅居美國的退休將領聯名要求解除戒嚴. 新聞局馬上下令民眾日報停刊七天, 說是 “為匪宣傳” 什麼的. 若依此鎮壓標準, 現在的聯合報大概得停刊七年. 因此你不能說這不是一種進步.
Chomsky 還提出了第二個說法, 我覺得更有道理, 他說: little change makes big difference. (微小改變帶來重大差異) 這話應該用匾額匾起來, 掛在牆上才對.
也許你會說, 好吧! 這些都算是一種進步, 可是, 進步幅度太小了. 這我同意, 進步幅度的確太小, 問題是, 如果你對兩條往前沿伸的線條給出兩種角度, 假設只差一度好了, 四十五度角跟四十六度角, 這個角度差異在極短促的線條上根本看不出什麼不同, 可是, 當時間隨著線條延伸出去, 差異便逐漸拉大, 不但拉大, 事實上, 它們很可能導致兩種完全不一樣的後果或世界.
某個意義上, 我們常說兩個爛蘋果沒什麼差別, 這我同意.但是, 在另外一個意義上, 爛蘋果還是有差別, 整顆都爛和只爛一半, 當然不一樣, 吃了漏屎跟吃了中毒送急診洗胃, 兩者還是不同. 這時我們或許就應該想起Chomsky這句 little change makes big difference, 小小的改變, 很可能帶來重大的差異.
做科學的人一定更能體會這個道理, 約會可以遲到十分鐘, 但太空梭卻連差個零點零零零零零一秒都不行, 角度差零點零零零零一度也不行, 要不然本來要上火星, 卻跑到冥王星去了.
因此, 拉長一種時空的歷史感挺重要, 這讓我們看清楚自己的位置和力量. 在裏頭, 我們可以找到一種顯而易見的力量, 這力量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但它的確makes difference.
第三點是, 我們不應該把 “某人” (比如阿扁) 當成對手或對象, 對象是 “事情” 或 “想法” 或 “價值觀”, 適用於任何人. 我不相信什麼英明的救主, 我挺支持馬英九, 但我不相信政治人物會乖乖主動做好事. 誰都一樣, 越是支持他的人, 越應該看輕他的作用, 別當他是救世主.
我的意思是, 我們應該把責任交給自己, 而不是把期望交給某個政治人物; 我們應該把眼光從人的身上轉移到事情身上, 貫徹想法, 而不是貫徹 “讓誰上台” 的思維. 任何人上台都一樣, 該罵就罵, 該批就批, 這樣政治人物才會乖, 才會聽話, 才不敢亂來.
民進黨之所以醜態百出, 不是因為某些掌權的人 “變壞” (就我所知, 他們以前就是這副德性), 而是因為他的支持者只想支持 “人”, 卻不把這些人當初所標舉的想法當一回事.
就好像以前黨外常讚美中共, 以便突顯國民黨比中共還壞, 以便阻止國民黨軍購(中共那麼文明, 捐購個屁啊), 國民黨就扣帽子說: “與匪隔海唱和” 或 “中共同路人”.
黨外群眾會場外, 經常賣許多中國文人寫的書, 我的一切課本以外的國學常識或文學造詣全是那時候大量接觸的. 包括沈從文, 錢鍾書, 熊十力, 陳獨秀, 瞿秋白等等等等等, 全是黨外會場的熱門讀物. 用民進黨現在的話講就是 “中國思想毒素”.
但你看, 政治人物說變就變. 本來是顛覆腐敗政權的健康讀物, 現在卻抹黑成 “思想毒物”. 政治人物胡說八道不希奇, 希奇的是他的支持者們卻任人洗腦, 毫無半點常識, 更不用說什麼獨立思考的能力了.
這些話題說來話長, 我不是很喜歡講, 怕惹來無謂口舌或 “懲罰”. 總之, 問題不在政治人物, 而在人民本身的 “素質”. 一點想法如上, 請指教.
陳真 2005. 8. 28.
陳真
發佈日期: 2005.08.28
發佈時間:
下午 6: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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