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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岳弘 發佈日期: 2005.09.14 發佈時間: 上午 10:44
楊儒門短箋,言真意切,予人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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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不自由的自由到自由的不自由

李敖

二十年前,在臺大文學院印度近代史的課堂上,一位風度翩翩的年輕老師,要學生繳出筆記,給他看看。全班都繳了筆記,可是一個學生卻繳不出來。老師問他:“你怎麼沒有筆記?”這個學生說:“筆記是中學生抄的,大學生不抄筆記。”

這位老師有雅量欣賞這個特立獨行的學生,他給了這個學生最高評分。

這位老師,就是國民黨員吳俊才先生;這個學生,就是“黨外人士”--我。

一般情形是,師生緣份,都隨走出校門而結束,但像吳俊才先生那樣繼續幫助學生的老師,卻很少有,一如像我這樣繼續研究老師著作的學生也很少有一樣。

吳俊才先生現任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副秘書長,住在普通公寓裡,很窮;我現坐“黨外人士”冷板凳第一把交椅,住在吳老師家前面豪華大廈裡,很闊。我因為經年累月不下樓,大隱於市;又因為水深浪闊,不願給吳老師不方便,所以一直疏於禮數,不去看他。去年他禮賢下士,大駕光臨,我說:“古人‘天涯若比鄰’,老師和我,卻‘比鄰若天涯’!”吳老師太熟悉我那一套,他不見怪。

吳俊才先生學者、專家,尤精於印度史,受了他的啟迪,我對印度史也小有研究。我由“大作家”變成“大坐牢家”的時候,看書無算。其中一部大書,就是看了又看的吳老師名著--《甘地與現代印度》。這部大書功力極深,有志之士,人人該看,只可惜交由一家不太會搞宣傳的書局出版,並沒有引起應有的注意。

因為我在牢裡讀這部書,最引起我注意的,是甘地的監獄生活。據我統計,甘地共坐了兩千三百三十八天的牢,他失掉身體自由的時間,從廣義說,比我要短。但他是先進,先進的坐牢哲學,閑來無事,倒也不妨研究研究。

不料一研究之下,使我得到了新境界。

甘地有著偉大的精神力量,愛因斯坦說:“後代子孫很難相信這世界上曾經走過這樣一位血肉之軀”。(Generations to come will scarce believe that such a one as this ever in flesh and blood walked upon this earth。這是對甘地最高明的描繪。甘地思想的精華是他的“不合作主義”(satyagraha),不合作主義的形成,部份來自《湖濱散記》的作者梭羅。梭羅坐牢的時候,他說他“從不曾想到我是給關起來了,高牆實在等於浪費材料。……他們根本不知道如何對付我。……他們總以為我唯一目的是想站到牆外面。每在我沉思的時候,看守那種緊張樣子,真叫人好笑。他們那裡知道纔一轉身,我就毫無阻擋的跟著出去了。……”

梭羅當然不會小說中穿牆透壁的功夫,他這種來去自如,是指觀念上的解脫,觀念上“從不曾想到我是給關起來了”。他雖然身在兩坪之內,但卻心在六合之外,神遊四海,志馳八方,就像拉夫瑞斯(Richard Lovelace)在牢裡寫詩給情人一樣。

甘地師承了梭羅的不合作主義,也師承了梭羅的坐牢哲學。甘地說志士仁人--
“在獄中,他所受到的苦,實比平日受的苦要少得多;在獄中,他也只需要聽獄吏一人的命令,而不像平日要受許多人的支配;在那裡,他更不必擔心一日三餐,也用不著自己燒飯,政府會照顧一切,如果有病,更可免費治療;在那裡,他有足夠的操作,藉以鍛煉體格,許多壞的習慣也可以改過。他的靈魂是自由的。他可有充分的時間祈禱。肉體雖被拘禁,靈魂並未桎梏。反而他的日常生活也可以訓練成更有規律,因為自有人來督促。這樣來體驗獄中生活,他會感覺自己是自由的。假如有任何不幸遭遇或被獄囚虐待,那他正可學習堅忍,讓他得到一個樂於自制的機會。持這種看法的人,當然會將入獄的事看為幸運。因此問題的關鍵,還在一個人自己和他所持的心理狀態,來決定是否入獄乃繫幸運。”(《甘地與現代印度》上冊頁九一)這段話的關鍵是強烈的唯心論,它告訴人們,所謂的自由與不自由,“問題的關鍵,還在一個人自己和他所持的心理狀態”,你心裡覺得自由,自由就在;你心裡覺得不自由,桎梏就在。甘地本人前後入獄五次,他這種觀念,也一再宣示,例如他說:“我現在成了自由的人了,我的身體已被他們看管。一天諾拉迭法案沒有撤銷,我一天不得自由,可是現在他們逮捕了我,卻給了我自由。現在輪到該是你們采取行動的時候。”(同上。頁二六四)他又說:“……朋友們不需要惦掛著我。我覺得自己像一隻快樂的小鳥,在這兒所能做的並不比外間少。我留居在此,對我有如入校。”(同上。中冊頁一四三--一四四)……甘地這些坐牢哲學,基礎都在他的偉大的精神力量,有這種力量的人,他會感到 “逮捕了我,卻給了我自由。”這種自由,我把它叫做“不自由的自由”。這種自由的爐火純青,就“覺得自己像一隻快樂的小鳥”,若不到火候,就隻像駱賓王那樣“在獄詠蟬”了,--鳥在外面的人,是不會快樂的。

不自由中有自由,這麼說來,是不是自由以後,出獄以後,就更自由了,從此沒有不自由了呢?

這可未必。

哲學家斯賓塞說“沒有人能完全自由,除非所有人完全自由;沒有人能完全道德,除非所有人完全道德;沒有人能完全快樂,除非所有人完全快樂。”這種偉大的透視力,偉大的胸襟,我給它下了一個描繪,這叫“自由的不自由”。

“自由的不自由”的特色是民胞物與,是把受苦受難的人當兄弟,又使自己有責任感。夏禹感覺天下有淹在水裡的人,就好像自己把他們淹在水裡一樣;后稷感覺天下有沒飯喫的人,就好像自己使他們挨餓一樣,有這種抱負的人,後天下之樂而樂,眾生不成佛的時候,他自己不要成佛。《新約》哥林多後書第十一章裡,為這種心境做了動人的總結:“有誰軟弱,我不軟弱呢?有誰跌倒,我不焦急呢?”有這種心境的人,他自己堅強,卻感受兄弟的軟弱;他自己站起,卻焦急兄弟的跌倒;他自己自由,卻念念不忘兄弟的不自由。

六十年前,開火車出身的美國勞工領袖戴布茲(EugeneVictor Debs),因參與政治反抗,被判十年,關在牢裡。由於他極富人望,雖在牢裡,卻得到美國大選中,一百萬選民對他戲劇性投票。一九二一年,哈定總統特赦了他。出獄後,人們慶幸他重獲自由,他卻從斯賓塞的句子裡,說出了這樣的千古名言:While there is a lower class I am in it。While there is a criminal elements I am of it。While there is a soul in prison I am not free。

只要有下層階級,我就同儔;

只要有犯罪成分,我就同流;

只要獄底有遊魂,我就不自由。

真的,“我就不自由”。夏禹不自由,后稷不自由,斯賓塞不自由,戴布茲不自由。--所有偉大的性靈裡,念天地悠悠,都有“自由的不自由”。

一九七九年六月十二日

李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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