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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真 發佈日期: 2005.10.07 發佈時間: 下午 5:45
宥蓉好,謝謝妳的留言,但我沒有多少言論自由....

先捧我自己兩句吧.剛來英國頭兩年,我的正式身份仍屬於劍橋精神科.有位精神科教授專門研究精神醫學史,是某本精神醫學史期刊主編,叫 G.Berrios,對我挺滿意,見面第三次,他就宣稱我是他二三十年來指導過的一百多個研究生中最優秀的前三名(我不知道他是否對許多人講過這句話),另外兩名大我二十歲,現在都是 "大老",一個在美國,一個在香港.

講這個目的有二,一是請某些同行別說我不懂(台灣精神科特別喜歡用 "你不懂" 來反駁批評者),我只是沒有像你們一樣發表許多 "論文" 而已,但我並沒有不懂. 我每天浸在書堆裏,一天研究十幾個小時,十年如一日,如此用功求知,就算笨蛋也能懂一些不是嗎?

目的二,這位教授說我身上有一種 "浪漫",一種 "瘋狂的熱情",幾次開玩笑說我很像維根斯坦. 他認為,太浪漫,日子會不好過,但他也承認,正是這樣一種 "浪漫" 使人事物顯得 "傑出". 他一直希望我繼續留在劍橋精神科,但我不要,我說我的疑惑不是來自科學,而是來自哲學,是一種哲學問題.

這教授的專業其實也跨越醫學與哲學,早年的主要學術訓練之一就是哲學,他說他也曾徬徨究竟要不要當一個臨床醫生,後來看在錢的份上,選擇了這條路.他說他的收入是哲學家的兩倍以上.

很多人常以為我不當醫生了,其實我從沒說過不當醫生,事實上,剛來英國頭幾年,我暑假都還是會回去台灣看門診,貼補家用.我只是認為,如果你想看清楚(科學)知識的處境或本質,你就得跳到知識的 "外面" 來,才有可能看清它,就好像當我們在一座山裏,就看不見整座山長什麼模樣.

在英國,精神醫學界談哲學是很平常的一件事,也就是說,它存在這麼一個面向. 一般精神科醫生當然不懂哲學,問題是,他們不但不會排斥這樣的演講或學術連結,反而覺得有這麼一個面向是很理所當然的,畢竟我們面對的不是一條腿或一個胃,而是一個 mind,一種看不見的 "精神" 狀況. 即便所有腦神經科學或分子生物學或神經病理學等等等的祕密統統被解開,我們對精神或心靈的理解,仍然籠罩著一團謎霧.

要撥開這團謎霧,就必須跑到知識或科學的外面來,因為任何一種知識可以說明許多事,卻無法說明自己,就好像眼睛可以看見一切,卻無法看見眼睛自己一樣. 跑到一個東西的 "外面" 來,就是哲學.

比方說,維根斯坦的主要貢獻就是跑到三個東西的外面來,一個是數學,一個是邏輯,一個是心靈,跑到數學的外面來,就是數學哲學(PHILOSOPHY OF MATHEMATICS),跑到邏輯的外面來,就是 PHILOSOPHICAL LOGIC, 跑到心靈的外面來,就是PHILOSOPHY OF MIND.

我當然不是說精神科醫生或科學家都該研究哲學,讓一些想不開的怪人去研究就行了. 我只是說,你至少得具備一種最基本的哲學素養,也就是說,你得停下你的腳步,常常回頭想想自己的工作究竟是在做什麼,想想自己和自己所學的各種知識或醫學知識的關係,想想你和這些知識的相關位置,想想是它在用你,還是你在用它,誰才是主人,想想你怎麼使用你所宣稱為正確的知識,想想這些知識的使用範圍,想想它能讓你做出什麼樣範圍的一種宣稱,它的極限在哪,它的有效射程到哪裡,它和其它學科的關係,它和被解釋對象的關係...我若要把問題一直寫下去,大概可以寫出上百個,但是,許多醫生或科學家們,可曾想過其中任何一個問題?

他們都太有 "自信" 了. 不管是醫生或科學家,似乎都向法官看齊,以為他手上所掌握的不是一種理論(千萬種理論中的一種),而是一種鐵證.

但理論只是一種模型,不是一種令嫌犯無可矯辯的鐵證,不是真實(reality)本身. 即便是李昌鈺的鐵證如山也一樣,證據與真實之間永遠存在一種鴻溝,為了填補這個鴻溝,我們引進了 "解釋",問題是,你既然可以這樣解釋,我就有可能那樣解釋,解釋永遠是說不準的.

當然,在台灣所遇到的問題並沒有這麼高級,我們所遇到的往往只是像算命仙那樣亂猜一通.任意把某個理論給套用在任何一個人甚至任何一個陌生人身上,明明不認識某個人,只憑著報上片語隻字,馬上能以專家之姿說這個人缺乏母愛,說他童年活在暴力中什麼的,胡說八道一通,比囝仔仙算命還神奇.

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講我本行的壞話,依幫派規矩,這是得跺小指頭的,但台灣精神醫學界做為一種 "幫派",當然不會跺人的指頭,但他會對叛徒做什麼? 會幫他做精神分析兼精神狀態診斷.

"國情" 的確有別,在英國,對知識或知識的操作提出批判不但是一種好事,而且根本就是知識之所以為知識的本質,你若不批判,別人不知道你唸書是在唸什麼? 又不是在背蔣公嘉言論.

可是,在台灣,知識總是以一種 "正面" 宣示的姿態出現,就好像耶穌在傳福音那樣,不容質疑,更不用說什麼批判了.

在台灣,我們對道德的態度也一樣,永遠是以一種 "正面"的道德宣示出現,問題是,不管是知識或道德,它們的本質恰恰是以一種負面的方式存在,它不是要告訴你該怎麼做才是真理的道路,而是告訴你哪些是錯的哪些是地獄之路,你不要往那條路走.

當然,我講得這樣明白,大家不會佩服,一般台灣人唯有當你講得很偉大很深奧,讓他根本聽不懂時,他才會信你.

比方說,我可以這麼說,在過去,知識服膺於一種證實原理(principle of verification),於是人們以為真理就是被證實為真的道理,但後來,以 Karl Popper為首的一些人,起而反對,他們相信,真理是一以種不斷被批判被推翻被否證的方式逐漸逼近.

我這樣講,大家肯定還是大致上聽得懂,這意味著我沒有本事讓別人聽不懂,也許這意味著這些乍看艱深的西方哲學,其實也沒有想像中那麼難,就好像很多人以為當醫生很難,事實上一點都不難.困難的東西永遠不會是一種知識.

凡是可以學習的都不難,難是難在一種態度;困難不是在於膨漲,不是在於擴大營業,而是在於克制,在於尊重事物的本質與極限.
請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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