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千紙鶴的傳說嗎?

陳真 2003. 8. 6.

原載【哈巴狗電台】
相關照片全是撿來,作者不可考。

1945 年 8 月 6 號的凌晨五、六點,日本廣島、長崎、京都、小倉和新瀉等地上空來了幾架美軍飛機。這些飛機不是來殺人的,他們只是來觀測氣候狀況。就像死亡使者一樣,悄悄在天空盤旋,決定人間地獄的位置。

第一目標是廣島,但是,當天廣島天候不佳,霧氣重,能見度低,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片陰霾中。上級說沒關係,廣島不行,可以換京都;京都不行,可以換長崎,長崎再不行,也仍然還有其它候選名單。

也許是命中註定吧,隨著天亮,夏日朝陽的熱度迅速蒸發了霧氣,原本陰霾的廣島上空,突然雲開霧散,整個城市就顯現在眼前。這個未曾遭受空襲的城市,人們如往常一般上學、上班、開店營業;人來人往,十分繁忙。觀測氣候的飛行員據此回報上級,電報上寫著:「低雲層,建議第一目標」。

不久之後,一個叫做 Paul Tibbets 的飛行員和一個負責投彈的士兵 Tom Ferebee,駕著 B-29 轟炸機,把代號「小男孩」(Little Boy)的那個東西帶來了。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繁華的廣島就成了人間煉獄,所有的時鐘停在 8 點 15 分。

「小男孩」就在 Shima 醫院東南方上空大約 580 公尺的地方爆炸。幾十秒鐘後,一個中心溫度高達攝氏五、六千萬度、直徑一公里的火球,瞬間吞沒了整個城市。看著遠方天空那麼大一團火球,目擊者說,他們還以為是太陽掉到地面上來。

(廣島原爆後一小時)

如果我沒記錯,太陽的表面溫度也不過攝氏五千七百度,中心溫度是兩千萬度。換句話說,這的確等於一個太陽。差別在於,這個「太陽」掉到地面上來,而不是高掛天空。

當一個太陽掉到地面上來時,它就不僅僅是一個太陽,而是一萬個太陽。原爆的核心瞬間溫度,恰好是太陽表面溫度的一萬倍,足以使周圍兩公里內的生物和建築物瞬間融化、蒸發或夷為平地。

因為高熱和高達十幾億的大氣壓,沙子土壤燒烤壓縮成翡翠一般的綠色玻璃體,樹木自動起火燃燒,屋瓦和鋼鐵像軟糖一樣融成一團,連最硬的花崗岩也融化了。至於瞬間蒸發掉的人,就像被影印機或 X 光掃瞄過一樣,肉體雖然消失,影子卻印在地上、橋上和牆壁上。

(坐在石階上的人蒸發後留下的人影)

那些距離原爆中心稍遠一點的,就算沒有蒸發或烤成焦炭,全身皮肉卻烘烤得分離開來而整個脫落。有位廣島初中一年級學生 Noriaki Teshima 就是這樣,全身皮膚整件剝落,肌肉融合成一團。他太渴了,但卻沒水喝,於是就吸自己身上的膿汁止渴。隔天他就死了,他媽媽捐出他身上剝落的皮膚和指甲,擺放在廣島和平紀念館。

(廣島原爆受難者初一學生Noriaki Teshima的皮膚)

(廣島原爆灼傷的少女)

(廣島原爆傷者)

(廣島原爆傷者)

負責替美國研發原子彈的科學家歐本海默說,當他目睹廣島原爆之前的第一次試爆時,心中浮現一首古印度聖詩中的詩句:「漫天奇光異彩,宛如聖靈逞威;唯有一千個太陽,方能與其爭輝。」

講得浪漫極了,問題是,這句「一千個太陽」,不是比喻,而是某種事實。如果哪天整個天空突然遍佈一千顆或一萬顆太陽,不知道這位「原子彈之父」還有沒有機會大發詩興?

不同的目擊者,看到的火球顏色也不一樣,它由紅轉黃轉橙,之前有著藍白色強烈閃光,之後整個天空幻化成一片恐怖的紫色。高達數十公里的蕈狀雲,隨後更帶來含有強烈輻射的黑雨。每一個黑色的「雨滴」,就像子彈那麼大。人們從未見過這樣的「雨」,感到驚駭莫名。被它淋到的人,日後也都紛紛死去。

黑雨灑落死城,輻射塵更隨著攝氏數千度以上的熾熱暴風,橫掃一切。所謂世界末日,大概就是這樣吧?

廣島有 42 萬居民,其中有許多人之前就搬到鄉下避難,當時留在市內的,連同其他外來人口,一共只有大約 34 萬人。這顆四公噸重原子彈,裏頭大約只有 20 公克的「核心」,卻奪走了 22 萬 6 千條人命,佔所有駐留人口的七成;另有 10 萬人受到程度輕重不一的傷害。廣島全市七萬六千座建築中,只有六千座建築大致上還算完整,92 % 的房屋受到各種毀損或完全弭平、消失。

當場死去的,總是比較幸運,因為你不但無法得到適當的醫療,甚至連取得乾淨飲水都很難。有位媽媽當場死去,尚在襁褓中的嬰兒卻活著,嬰兒趴在死去的媽媽胸前努力吸奶。旁人見了,卻沒有一個人幫得了這個嬰兒。

原爆首當其衝的 Shima 醫院,在若干年後重建,大門入口碑文上這麼寫著:

「從昭和二十年八月五號的半夜開始,一直到隔天六號早上,空襲警報就響了好幾回,但每一次都迅即取消。就在最後一次取消的剎那間,美軍 B-29 轟炸機從 8900 公尺的高空丟下了原子彈。原子彈在醫院上方大約 580 公尺處爆炸,當時時間是早上八點十五分。」

在爆炸中心點方圓大約二點八公里以內的所有生物和房子,幾乎全數倒塌或瞬間化成灰燼。奇妙的是,家住原爆中心剛好大約兩公里的禎子和她的家人,房子雖毀,人卻逃過一劫。

當年禎子才兩歲,她不記得這一刻,但她見過原爆過後的一片慘烈哀號和重生。

(禎子,11 歲)

禎子是個活潑的小女孩,身強體健,個性細膩卻帶點剛強,很能吃苦,對將來懷有許多夢想。她跑得很快,各項田徑都很行,事實上,她是全班跑得最快的。

1954 年,禎子已經 11 歲,唸六年竹班,松竹梅的竹。那年運動會,很多同學期待她能一顯身手,為班上爭光。

全校運動會那天是 10 月 25 號。禎子領隊參加的班際接力賽,果然表現不凡,打敗其他班級,贏得冠軍。可是,這個榮耀卻不是來自禎子。事實上,她那天表現得很失常。更令人訝異的是,向來強壯的禎子,賽跑過後,竟然在操場角落昏倒了。老師把她送到醫院,醫生找不到任何異樣,但白血球數值卻異常地高。

不久之後,禎子又再度昏倒。這次入院比較久,診斷是血癌。大人於是才知道,原來禎子早就常感身體不適,但她並沒有告訴大人,甚至也沒有告訴跟她最要好的同班同學 Chizuko。

禎子把身體不適的事情,當成一個祕密。事實上,她經常感到莫名其妙的一陣暈眩,天旋地轉;有時則覺得頸部僵硬或莫名疲憊。在這次暈倒事件後,這些奇怪症狀的出現頻率,似乎也越來越高。但禎子仍然不願把這些狀況跟別人講,而只是把它寫在給自己看的日記上。

當時已經接近 1954 年底,她很想明年升國中後,能繼續代表參賽,所以一有機會就練習跑步或各項田徑。可是,身體莫名的不適感卻一天比一天加重。

那年除夕夜,當附近廟宇鐘聲敲響,迎接新的一年時,禎子在日記上說,她跟著每一聲鐘響向「天神」祈禱,希望這些奇怪的身體症狀能夠儘快消失。

禎子的願望似乎實現了。差不多有兩個月的時間,她都不覺得身體有什麼不舒服。禎子對這個屬於她和「天神」之間的祕密,感到很滿意。

可是,好景不常,1955 年二月初,舊有的暈眩症狀不但復發,而且又再度昏倒,整個臉並異樣地浮腫起來。禎子於是又再度入院,住進廣島紅十字醫院。經過一段時日的檢查和治療,有一天,醫生把禎子的媽媽拉到角落,低聲地說,「禎子頂多只能再活一年。」

(禎子畫像)

大人們守住這個祕密,禎子一直都不知道這些,但擅於察言觀色的禎子也察覺到,那些跟她一樣得到「輻射病」的人,似乎沒有一個活著出院。禎子的心情逐日低落,加上身體不適,更是抑鬱寡歡。

隨著病情逐漸惡化,禎子不得不以院為家,但她很不喜歡醫院冰涼單調的環境。而且,父母也沒辦法一直陪在身邊,因此,她很想家,很想能趕快再回到學校跟同學一起玩。但院方往往不肯讓她請假暫時離開醫院。孤單的住院時光,禎子顯得很消沈。

有一天,她最要好的同學 Chizuko 去醫院看她。Chizuko 看她意志消沈,於是鼓勵她說:「禎子啊!妳還記得那個千紙鶴的傳說嗎?」「為什麼不試試看呢?」

那是日本的一個民間傳說,傳說任何一個人,只要能摺上一千隻紙鶴,天神就會答應她的請求,讓她的願望實現。

禎子聽了 Chizuko 的鼓勵,並沒有馬上摺紙鶴,她說她不會摺。Chizuko 真是個好朋友,當她下次再來探病時,就順便帶來了一疊金色的包裝紙,教禎子怎麼摺。

禎子跑步全班最快,但手藝並不好。Chizuko 手拉著禎子的手,逐步示範指導,禎子好不容易才摺完一隻。Chizuko 把這隻摺得有點歪的金色紙鶴,舉到禎子眼前說:「諾,給妳,就算是妳做的第一隻吧。」

禎子一開始摺得並不好,可是越摺越順,越摺越漂亮。她希望能儘快摺完一千隻,天神能救她一命,好回去家人和同學身邊。於是,很快地,她的病房到處都是紙鶴。

她弟弟知道她這個想法之後,就負責把這些紙鶴十隻十隻串起來,懸掛在病房的天花板。這個舉動,讓禎子特別開心。禎子說,當窗戶打開,春天的風吹來時,這些懸掛的紙鶴就像在飛那樣。

這份愉悅,使禎子更加賣力摺。因為病情的關係,有時她會頭痛得整夜無法入眠,於是她就乾脆不睡了,爬起來摺紙鶴。摺了一隻又一隻,掛得滿屋子都是。紙不夠了,禎子就拿每天送來病床邊的包藥紅色紙來摺。

曾來探望她的一位同學,回去之後在日記上寫說:「我問禎子為什麼摺這麼多紙鶴,禎子說,她希望身體趕快好起來。」這位同學說,「當禎子說這句話時,我發現她臉上充滿盼望的神情。」

可是,天神似乎沒有及時回應禎子的祈求,因為她的健康並沒有改善的跡象,反倒持續惡化,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經常陷入高燒昏睡。儘管如此,禎子還是很賣力摺。

(禎子摺紙鶴)

有一天早上,夏日陽光特別明亮,她在醫院裏遇到一個跟她一樣得了「輻射病」的小男孩。對方看起來病得很重,很消沈,禎子於是就鼓勵他摺紙鶴,跟他推銷這個向天神許願的祕密。可是,這個小男孩並不領情,他跟禎子說:「天神已經幫不了我了,我知道我明天就會死。」結果,還沒到明天,那個小男孩當天晚上就死了。

這事給了禎子一個打擊。日子一天一天過去,禎子的病情並沒有絲毫起色。有些同學發現,儘管禎子仍然努力摺紙鶴,但她似乎對自己的病情已經逐漸不抱期望,倒是有時會跟醫生護士問起一些有關原爆和戰爭的事。她曾經問一位醫生說:「戰爭還會再來嗎?」醫生搖搖頭,沒有回答。

隨著夏天腳步逼近,畢業典禮也快到了,禎子很想參加,不過醫院不放人。經過一番抗議,好不容易醫生才勉強同意。參加畢業典禮前後那幾天,禎子的心情和病情顯得特別好。護士還開玩笑跟她鼓勵說:「哦,天神聽見妳的祈禱了。」

離開醫院去參加畢業典禮時,她媽媽還特別帶來一件禮物,是件和服,是她媽媽親手用最好的布料做的,上面還繡有一朵一朵盛開的櫻花。禎子看了衣服很難過,跟她媽媽說:「媽,妳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禎子臨終前)

夏日將盡,秋天就快來了,千紙鶴的故事還沒完,但禎子的生命卻已接近尾聲。和病魔對抗了九個月的禎子,在 1955 年的 10 月 25 號死了,距離去年 10 月 25 號運動會昏倒那一天,剛好整整一年。在她去世那天去醫院探望的一位同學,事後在日記上寫下:「禎子死了,她死的那一天,承受了很大的痛苦。」

癌症的折磨是很苦的,但令人訝異的是,在禎子生命的最後這段時光裏,她仍然和往常一樣,絕口不提她身體上的疼痛或痛苦。她媽媽說,她的個性本來就是這樣,她總是把心事放在心裏,不要別人為她擔憂。

禎子最要好的同學們說,她似乎把她的痛苦,連同禱告,一起摺在這一堆迎風飄蕩的紙鶴裏。即便在她病情最嚴重的時刻,發了高燒,劇痛不止時,她仍然沒有停止摺紙鶴。

說是細膩也好,說是倔強也罷,禎子的個性可以另外從一件事看出來。她死後,人們在她病床底下找到她寫的一些筆記紙,上面歪歪斜斜記錄著她自己的每一次抽血檢驗報告。

(禎子逐次記錄每一次血液檢查報告,去世後被發現。)

禎子其實不知道血癌這名詞,她只知道自己得到的是當時極其普遍的「輻射病」。但她知道血液值高低意味著病情起伏,所以她一直很注意每次抽血檢驗的結果,於是自己就偷偷做紀錄,比較看看病情有沒有進步。

不管怎麼樣,禎子並沒有來得及摺完一千隻紙鶴就死了。她死之後,家人把那些紙鶴數了一下,一共 644 隻。

傳言說,禎子下葬時,同學們合力摺了那沒有摺完的另外 356 隻紙鶴,湊足了一千,跟禎子一起下葬。但事實上,同學顯然不只摺了 356 隻,她們多摺了好幾隻,然後把禎子親手摺的幾隻紙鶴留下做紀念;這些紙鶴現在就保存在廣島和平紀念館裏頭。

(禎子親手折的紙鶴)

禎子不但喜歡摺紙鶴,更喜歡看它迎風飛翔的感覺。也許是因為這樣的愉悅感,使她多少忘了身體上的病痛和孤單。她在其中一隻紙鶴上,寫下這麼一句話:「我把和平寫在妳的翅膀上,妳將飛翔全世界。」

(禎子:我把和平寫在妳的翅膀上,妳將飛翔全世界。)

禎子死後,同學們很悲傷,於是有人就提議說,「為什麼我們不給禎子立個紀念碑?」這位同學的提議立刻獲得大家的認同。可是,立雕像要很多錢不是嗎?同學們說,沒關係,我們可以慢慢存零用錢,積少成多;甚至也可以對外募款。

這就是「兒童和平紀念碑」的由來。這個想法,很快就傳開來,迅速獲得廣島市每個中小學的認同,並且受到日本各地人士的熱烈響應。每個中小學都派出自己的代表,開會討論如何進行。不到一年的時間,建碑的錢就募齊了。他們在 1956 年 3 月 1 號的募款文宣上這麼說:

「當我們讀了禎子留下的信之後,Yamaguchi 就說:『我們為什麼不自己來給禎子立個紀念碑呢?』Youkichi 說:『可是,那要很多錢啊!』Yamaguchi 說:『我們可以開始慢慢存錢來支付。』說完之後,大家都很認同他講的。於是在 1956 年 1 月 28 號,廣島市的每個中小學派出代表,我們投票通過這個作法。…

不只是戰場上傷亡的人不想死,那些在原爆烈焰中燒死的人也不會想死。每當夜晚來臨,我們彷彿可以聽見他們的哭聲。我們很想安慰那些死去的同學和朋友們的靈魂,我們很想用自己的零用錢來從事這個『兒童和平紀念碑』的活動。我們每天都有在募款,互相鼓舞。…不知道您是否也能鼓勵我們,幫我們一點金錢?這是我們由衷的願望。」

禎子的同學和好朋友們,並且各自找出自己和禎子的通信,把它集結成冊出版。1958 年的日本兒童節(5 月 5 號),兒童和平紀念碑在廣島和平公園豎立起來了。禎子的雕像就站在碑的最上端,禎子雙手高舉著一隻飛翔的紙鶴。碑的四周,灑滿了每年來自世界各地數千名小朋友所寄來的無數紙鶴。

這就是禎子的故事。

(禎子雕像)

我媽記憶不好,故事常一說再說,說了無數遍。每次我跟她說:「妳這故事已經講過很多遍了。」她在尷尬一下後,通常還是會把說過無數遍的故事或寓言再說一遍。

不但故事說很多遍,有時還會竄改故事內容。我跟她單獨看過好幾次電影,也許是因為不懂漢字,我發現她事後發表的「觀影經驗」總是和電影上演的不太一樣。印象較深的有三次。一次是在高中,看的是「超人第一集」,一次是三歲或五歲時,看的是我根本看不懂的「孤雛淚」。兩次都是在臺北。還有一次是五、六歲,看的是日本片「媽媽不要哭」,是在我們自己家經營的電影院看的,只記得全場一片哭聲。

她沒讀過漢文,不會講「國語」,僅有的一點淡薄的漢語能力,全靠自修而來。高中時,我人在臺北唸書,她怕我無聊,常跟我通信。寫來的信,總是夾雜一堆日文,我只好去買一本日文字典。但我發現,有些字儘管我從沒查過字典,但憑著上下文和某種母子連心的感覺,我總覺得我彷彿可以理解那個字的意思。

也許我扭曲了字詞的意思,也許我誤解了某些段落的想法,但即便是扭曲或誤解,我想我仍然抓對了那個最基本的感覺。

我們家的「官方語言」是日語和台語。有時我真懷疑,她到底看懂不懂「國語」發音的電影、電視或報紙,因為她看了之後,大概是因為聽不懂吧,常會有一些「寓言式心得」產生,可是,這個心得卻往往不是原來的故事所要講的,而只是她心裏的話,「藉題發揮」把它說出來。

禎子的故事,倒不是她說了最多遍的故事之一。但是,因為我從小就把它轉述給同學聽,轉述一遍又一遍,因此對它十分熟稔。但我總以為它只是一首「媽媽教我唱的歌」,是我媽媽自己編或道聽途說而來,不能當真。一直到今天,我好奇上網查了一下才發現,原來這個在我心中翻騰多年的「廣島之子」的「故事」是真的,頓時讓我感到眼前一陣暈眩。人生啊,太奇妙,它如此美麗,卻又如此悲傷。想到禎子,我不禁就想到我媽媽。她們一樣沉默,一樣執著,懷著簡單的夢,迷信一般地為它廢寢忘食。

以前的人幾乎不買衣服,衣服破了就跟書包破了一樣,縫一縫,補一補就好了。補到不能補的時候,再拿來當抹布。就算是新衣,也常常是自己動手做,一針一線縫出來,很少用買的。

我媽似乎相信這樣一個傳說,對於這傳說,因為我沒聽過別人講過同樣的事,所以說不定也是她自己編的。她似乎是自己先編出這樣一個「傳說」,然後告訴自己,只要根據這個「傳說」去做,夢想就會實現。

這傳說我只聽她提過兩三次,都是在我很小的時候講的。那就是:當你為某個人縫補衣物或做衣服時,你只要隨著一針一線低聲吟唱祝福的歌,這些「祝福」就會成真,並且會隨著針線,被「吸收」進去這件衣服的主人身上。

她最常唱的這種縫衣祝福歌,幾乎都不像是歌,因為反反覆覆都只有兩三句,而且沒什麼調,很可能也是她自己編的。它甚至沒有歌詞,而只有哼哼哼的簡單幾個音調起伏。少數有歌詞,印象最深的,整首歌也只有兩句歌詞,是這麼唱的:「月亮在哪裏?月亮在這裏。」單是補完一個鈕扣,來來回回恐怕要唱上好幾百次「月亮在哪裏?月亮在這裏。」

想到禎子,我不禁要想到我媽媽,她對這個「廣島之子」,似乎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情;也許那不但是她或她那一代人的感情,也是這一代人和下一代人亙古不變的感情。

一直到現在,禎子雕像的周圍,經年累月都仍然有大批紙鶴從世界各地寄來,廣島市市長辦公室就負責接收和處理這些紙鶴。我還發現,許多和平團體或網站因為受到禎子的鼓舞而成立,紙鶴的圖像於是成為一種和平或反核象徵。

(德國發行介紹禎子的影片)

有人給禎子弄了個紀念網站(網址:http://www.sadako.com/),上面教你如何摺紙鶴,摺完之後還教你如何投寄到廣島。網站上有段話這麼說:

「摺紙鶴就好像在從事和平運動那樣,某些步驟崎嶇難行,甚至有時彷彿根本不可能成功。但成功途徑絕非唯一,耐心和學習是有益的,而你的努力之成果,不管大小,都是一種美。」(Folding a paper crane is like making peace — some of the steps are awkward. At first it may seem impossible. There is definitely more than one route. Patience and consultation are helpful. And the result, big or small, is a thing of beauty.)

除了廣島和平公園之外,旁邊還有個廣島和平紀念館;館內收藏很多當年原爆所留下的東西,比方說那個停在八點一刻的手錶。另外也收藏一組木製小娃娃,那是禎子生前所珍愛的玩具。

(慰靈碑和平火燄)

和平公園內有個拱形建築,是座安魂碑,要給那些死於原爆的亡魂有個避雨的地方,上面寫著:「願所有亡魂在此安息,邪惡之事不再發生。」安魂碑中間有個「和平火燄」,它是在 1965 年 8 月 1 號點燃。這個火燄不會熄滅,除非有一天,世上所有核武器都被銷毀。

可是,真的會有那麼一天嗎?也許吧,但我不認為我看得到那一天。如果人死之後靈魂仍有知覺,我倒希望當那天來臨,有人能到我墳前,告訴我這件事。

(長崎原爆)

禎子問:「戰爭還會再來嗎?」答案是什麼,我們都很清楚;戰爭不是會不會再來的問題,而是它從來都還沒有結束。

(飛翔的紙鶴)

不過,儘管邪惡依舊,我們並沒有忘記千紙鶴傳說,我們並沒有忘記當春天的風吹來時,紙鶴彷彿在飛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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