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芳老兄, 你罵政客的部份我都沒意見, 但我不覺得狗真誠, 真誠是人類這種動物在講的, 其它動物沒有真不真誠這類擬人化的性質. 我知道你要說的意思, 不過當動物與人成為一種實證性的道德對比時, 聽起來挺怪的. 世上有不真誠的狗或不真誠的蒼蠅嗎? 說牠們真誠就跟說牠們不真誠一樣奇怪.
最後一句更奇怪. 我常批評台灣是因為我了解它, 我不會批評我不了解的東西, 但我從沒說台灣不能待啊? 事實上我也沒罵過政客, 政客不值得罵, 就好像我不值得大家罵一樣. 政客只是一種現象, 藉著 "它", 做為一種例子, 我們可以了解人性, 了解文化, 了解人與人之間的某種關係與國家的道理.
另一方面, 我不做區分. 在某個很根本的重要意義上, 我和政客是一體的, 我並沒有區分我和他們的不同. 我不是說我幹過跟他們一樣的事, 我是說, 在某一種更高的眼光下, 我不知道這樣的一個 "不同" 有多少意義. 就好像我常舉的一個例子, 二樓和十樓有別, 前者跳下頂多斷腿, 後者會出人命, 但是, 當你從喜馬拉雅山看下來, 二樓十樓這樣的差別是毫無意義的, 它們不過都只是一個點.
許多時候, 我發現讀者好像常把我的話做一種 "窩囊" 解, 做一種 "無奈" 解或 "抱怨" 解或 "前途茫茫" 解或 "正人君子" 解, 很形而下.
就好像我每次罵英國種族歧視或缺乏文化水平時, 台灣留學生就會要我滾回台灣一樣, 他們說, 英國既然這麼爛, 你還來做什麼?
他們以為我心裏想的跟他們一樣, 但我是那樣的人嗎? 我有那麼沒出息嗎? 我的心有那麼窩囊倉皇嗎? 我是在講那樣一種意思嗎? 我是在談個人選擇留學地或居住地或就業地點之功名利祿與舒適程度或文明程度等等方面的問題嗎? 我是在講那樣一種八卦周刊式的 "好康報你知" 或 "你不可不知道" 之類的生活指南嗎?
台灣不能待, 哪裡可以待?? 天國在你心裏, 沒有去哪裏的問題. 去哪還不都一樣, 有些地方沒有颱風, 但有龍捲風, 還不都是風. 一粒沙都能看世界, 何況一個島. 世界是個整體, 理解台灣只是理解世界的一個窗口. 至少對我來說, 沒有什麼去哪裡的問題, 我哪也不去, 就呆在 "家裏". 別人能忍受我, 我也沒有理由不能忍受別人. 別人都不怕我住台灣, 我怎麼會怕跟台灣人一起住台灣?
再說, 若非要講得那麼窩囊那麼形而下不可, 現在是全球化的時代, 菁英魔掌伸入地球幾乎每個角落, 我看不出待在哪會有什麼很大的差異? 除非去古巴或移民火星吧? (我一直有登陸太空的準備)
當然, 我也沒說我們不該考量前途問題或個人安身立命的問題, 但那是 "個人" 的問題, 每個人遭遇不一樣, 因此沒有什麼談論的價值. 那只是一種聊天. 所謂聊天, 必然是聊一種神聖之物, 一種唯有當事人能理解的東西. 聊天是無法公開聊給大家看的.
就算私下和朋友相處, 我也不太談我個人, 我當然更不會跑到網路上來聊這些或寫作這些個人的東西.
對我來說, 網路聊天是很難看很褻瀆神明的. 我或許挺樂意幹盡世上一切壞事, 但我絕不會糟蹋一分一毫那些原本神聖的東西. 我這個人, 如果真的有什麼讓我感到害羞的事, 那就是 "公開談論" 私人的事. 我不做害羞的事.
我常講, 一首詩裏頭如果提到雜貨店, 它並不是真的在討論雜貨店的商機和利潤或運作方式, 雜貨店只是一種 比喻, 一種 metaphor. 所謂床前明月光, 床前是不是真的有明月光, 其實一點關係都沒有, 跟月光的種種物理屬性更是毫無關係. 胡適暗戀一個美眉, 他有詩云, "山風吹不散我心頭的人影", 我不相信他的心頭真的有人影, 就算是血塊栓塞冠狀動脈, 也不會剛好栓出一個人形吧?
同樣地, 當一個人的文章提到個人的一些經驗時, 並不一定就意味著他在談論個人的事情, 包括前途啦就業情報啦生活無奈啦人際關係啦什麼的.
我常做這類澄清, 沒辦法, 可能我表達能力真的有問題.
當一個像我這樣的人, 講他所看到的世界時, 這世界什麼都有, 唯獨沒有 "我" 這東西. 我談的都是 "我的" 經驗, 但這個我不是那個我, 這個我不在世界上, 那個我卻只是世上萬物之一, 就跟石頭螞蟻獅子花朵大便一樣, 沒什麼特別, 在我自己看來, 那個世上的 "我", 乏善可陳, 沒什麼好說的, 無一事值得記憶和關注, 若有人有所關注, 會讓我感到羞恥納悶或不習慣, 那就像某一朵雲彩受到特別關注一樣.
它沒什麼好關注, 它只是萬物的一部份, 存在的是整個世界, 而不是某一朵雲, 雲是依附世界而生, 就好像車馬炮是依附棋局而生一樣, 脫離了棋局而關注某個車馬炮, 那是很挫折很窩囊很怪異很孤獨的一種感覺.
至於 "我所看到的世界" 的這個 "我", 更是無可關注, 因為它是毫無內涵的一種東西, 它只是一雙眼睛, 眼睛裏是沒有既定風景的. 它看到的是一些與我 (眼睛) 無關但卻處處都有我的影子的一個世界. 也就是說, 若沒有這雙眼睛, 啥也看不見; 有了它, 什麼都看得見. 但被看見的一切, 卻與這雙眼睛無關, 這眼睛可以看見一切, 這一切因這眼睛而生, 但這一切卻也都與這眼睛無關.
不管是仰慕或鄙視, 當世上的我成為眾人的一種關注時, 總是讓我很反感. 許多人排斥公眾名聲, 比方說維根斯坦, 他刻意遠離並破壞一切可以讓他成名的可能性, 這並不是出於世俗道德理由, 而是出於一種美感, 一種宗教感. 我對此也相當敏感, 稍有風吹草動, 我就怕, 因為那不是我存在的方式, 我對 "美" 的感覺與此剛好相反.
尼采說得很對, "跟著我, 你會失去你和我; 擺脫我, 你終將找到你自己, 也會看見我."
我們不會在世上碰頭, 但我們會在世界之外成為一家人, 在那世界的盡頭, 時空消失, 所有人都相聚在一個點, 一個眼睛上.
總之就是: 我從不談世上那個我就是了, 那是毫無討論價值的一種東西; 我甚至對那個我也不怎麼關心.
常跟學姐說, 跟我成為親友是很幸運的, 因為我沒有任何值得親友掛念或為我傷心之處, 再怎麼大的災難發生在我身上, 親友也根本不需為我掉一滴淚, 因為我自己都不難過, 別人難過什麼?
每當我身上有一種劇痛, 我對它彷彿毫無感覺--雖然我很怕痛. 我常說, "病痛來吧! 就算把我的肉一層一層割下, 凌遲至死, 也不會讓我心裏起一點波瀾或產生一絲痛苦!" 我自己都不覺得痛苦, 我的親友們為什麼要替 "我" 感到哀傷? 套句沈從文的話, 就像一滴雨水打破地上一個水泡那樣, 不值得措意.
反正就是沒有那個 "我", 一扯到你我他這類個人事情上, 我就啞口無言了, 因為我根本不是在聊天.
我不重要, 別人當然也不重要, 我不是假裝謙虛說我不重要, 你們大家都很重要, 那是偽君子的心態. 如果我不重要, 你們怎麼可能重要? 重要的是那雙眼睛看這世界的方式.
我講不清了, 當做我在胡言亂語吧.
===========
TO 不明白
怎麼會不明白? 彼得都可以三次不認耶穌, 何況世界展望會?
每個人如果都有一本通訊錄, 當某種考驗來臨或某種差距產生時, 通常第一個改變的就是通訊錄. 我是說, 就像一種力學原理, 當一個外力來時, 每顆球就會調整彼此間的距離. 有些甚至掉落通訊錄外, 有些加入.
大學時有一陣子, 我的通訊錄裏有幾十個人的地址, 都是土城看守所或哪個監獄. 現在這些人都當了大官, 雖然他們還在我的通訊錄中, 但實際上我猜他們也有自己的一本, 在那一本通訊錄裏頭, 我肯定是被除名了.
我倒時常懷念那些艱困的歲月, 即便是一閃而過的一個笑容, 事實上都如此珍貴 (因為當你艱困或成為過街老鼠時, 不太有人會對你笑了), 你所得到的, 實際上比你失去的要多得多, 通訊錄人員表面上或許減少, 但 "重量" 卻增加許多. 像我這幾年在網路上就撿到幾個好朋友, 他們幾乎變成我的守護神了.
陳真 2005. 10. 14.
陳真
發佈日期: 2005.10.14
發佈時間:
下午 11:06